虚幻纪

【葬潮】春困-02

追踪她相当容易,即使F并不掌握她的目的地。她八百米没及格的体力,最多跑过图书馆的楼脚、到他的视线之外就要歇息了,既然去了那里,接下来的路线也并不难猜。总归,她是要去给他带来什么东西,而没带校园卡与手机。那么,不是去买,应该也并不是回枫十四去取……
他就在梅园一角、爬上珞珈山的小径尽头找到了她。
为什么来山上?他考虑了一下,没有隔着重重的草木出声问她。高处的女学生回头一瞥,立即发出似乎是懊恼的叹声,然后停止扶膝歇息,拔腿又向上攀登曲折的阶梯。M跑不过他,他们都清楚这一点,所以她根本也没有认真去逃,甚至走走停停,更像是在等他。距离很重要哦,她提醒的声音故意拖长着从前方传来。F于是仅仅以恒定的速度快走,知道即使将她拉住,她也将蓄意控制这种拉锯,继续这样结果注定的游戏,直到愿意停下为止。到平坦的、行踪无可隐藏的环山步道上,她终于隔着几米举手示意他停下,自己坐倒在路旁无边的树荫中,回头对青年假作出埋怨的样子、抬声问道:
“东西不要了吗?我的电脑,你的电脑?”
“我已经委托给了周围的人代管,都很安全。”
“那能保证我们的地方不会被占吗?那棵树底下最好了,我好不容易选到的来着。”
“位置的事请放心,你在做的蓝色茶壶我也收回了包里。你在做什么?”
M忽然整个人翻过来对他大皱眉头。
“什么?我那是个小章鱼,刚收口还没做触手而已,怎么可能是——”
什么叫茶壶,有谁会特意买线钩个茶壶?她现在是真的要埋怨了,可是F已经打算走过来,而她还得要他稍等:
“哎,工作中!……而且为防‘误会’,我提醒你,这个也不是茶壶。”
于是他观察到她又背对着自己,摆弄着什么,但差不多没多久就放弃了。她在身上到处摸索,甚至有一刻要握起自己的发辫,但最终,只是把什么东西放在身边,而后朝自己伸出了手:
“算了,我是弄不明白它了——过来吧,再送你一次。”
而F不需要上前,已经看清了那是什么:那是一把野花。

伏生紫堇、兰花草、蒲公英、酢浆草,点缀着繁缕和阿拉伯婆婆纳,还有一些蕨类的绿叶……带着草木酸涩的味道,她就把这样的一束东西给了他。
“别见怪,山上就这些。您来得太快了,我也没来得及往远处去找。”
她只是给他看了看花,便又将它们收拢回自己的手心,接着致力于将花茎掐成相似的长度,算是某种赠出以前的最后处理。而F低头专心注视着这个过程,应道:
“没关系,凡是花,都有美的含义。”
他们所在的是环山步道的南侧,只有散步的人有闲情前往的一段路。越过脚下的树林,能望到晴空之下遥远的城市,以及稍近之处的校园。那些山上山下遍植的香樟和梧桐过于高大秀美了,占据了天空的高处,于是人类的建筑大多隐没其间,只显现为树海中大大小小的缺口。最接近山脚的那一片较广的缺处,应当就是教五门前的草坪——他们本该在的那个地方,早些时候,她邀他在那里消磨今天。但现在,F只是朝那里远远一瞥,然后转而席地坐下,因为M似乎认真地要在这里待一会,即使奔跑的呼吸已经平复。他坐定以后,她复把花递到他的手中,而他无疑应该就它说些什么……寻找一些其他角度,换用一些新的话语,他知道那个侧身闲坐的女学生在抿起嘴唇、观察着他的反应。过了相当相当久,他同她讲了相当相当多,想起这世界上存在过而特别是一度存在于他手中的,许多、许多的花儿。M听着这些观点、知识与记忆,间或因愉快而摇动自己的身体,又不知为何忽然要拆开重编肩上滑落的发辫,这给他的印象是,她似乎享受这样听他讲下去,虽然有时她提到的事物近乎离题,令F怀疑她是否忘记了对话的目的。可是最后,她安静了,他问她是否疲惫,而M只是倚在自己膝上,轻轻地笑说:
“我还没说,谢谢您收下。”
“是我应该谢谢你,为这份礼物。”
“什么?野花而已嘛。……而且,甚至都没绑起来。就不介意这一点吗?”
“无论什么形态,它都是你赠予的。你刚刚就是在尝试这件事吗?”
“是啊,直到您来之前。我都担心,这可能算不得一份礼物了。”
她从自己身旁的地上拿出好几支散乱的草茎展示给他看:有长有短,都已经遍布折痕以至于软塌下来。显然,她一时兴起跑上山来,之后发现自己就是无法用手边唯一的材料打一个牢固的结。她大概不擅长应对植物材料,但实际上,如果只需要固定而不指定某一种形态,这也有更简单的办法……
他刚考虑到这里,M却已经叹过气,回身将失败品抛入草坪。谈得已经够多,她说,现在,让我们重温我们上来的原因吧。

只有很少的人知道,F并不是滴酒不沾。离家上大学的那一天,饯别派对上,姐姐在餐厅的角落递了他一杯酒——只是低度的果酒,而父母也并没有拦。他皱眉看了她一眼,谨慎地抿了抿然后喝下,并不感觉有什么特别。叔叔在屋外叫他,他放下杯子,走入屋外眩目的夏日景象,忽然有一些异样的愉快,但也只是那一瞬间而已。
——他是绝对想象不到酒精能引起另外一些人如此大的兴趣的。
他一不留心,M又点了半打B52轰炸机③。她刚刚一时兴起凑到吧台那边,提出要更改屋里播放的歌单。那边指手画脚的沟通持续了好一阵子,他已经想要过去查看情况,忽然浓烈的音乐从音响流溢下来,她成功了。她踏着节奏转身回桌来,几乎要把手伸给他,又转而意识到这歌并不适合跳舞,况且老师只教了一节课,时隔很久,她已经把舞步忘了。F在些微的醉意中抬眼看看她,在迅速喝下了一杯后,这个人撑着桌子、低头轻轻摇摆,从垂下的纷乱长发中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她可能是小声向他抱怨着这一家竟然没有不锈钢吸管什么的……然后转眼又要端起一杯。那是年轻人们还尚且没有握拢过对方的双手的那样一个时代,应该说,他应对她的能力还远不及今天,可能连上一春也不如。
这酒看上去相当烈,你确定吗?我不建议这么快喝下太多。
我很爱喝这个,没问题的!Shot喝的就是这个口感,就像dirty一样,用吸管,一口气,就这样,咳——
她接过自己递来的水,稍稍缓了一下,便抽出一根吸管,邀他来试。当然我也可以把它们全都解决,她歪在椅子上笑道,可那样您不就有麻烦了吗?
……然后他记得自己盯着她在暗处灯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,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去拒绝她。他们接下来喝着、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什么,有一阵子,M悄声凑过来说下次不带他来这家了,竟然连不锈钢吸管都没有,颇不入流,而他应允着,提醒她这已经说过了。她摇摇头回正到座位上接着听下去,他本来还在持续讲述一些什么,刚刚本有许多事情还想与她提起……可是忽然,F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、直直地望着他,似乎已经出神。显然,酒精在削弱他对一切的敏锐,然后下一刻,抬眼注意到对方的目光的那时,他本来还算连续的思维也中断了。
是的,她就在那里,这件事异乎寻常地比往常更加清晰,然而……

……?
所以实情是,有那么一段时间,这两个人在如影随形的迷茫恍惚中,一时都暂停了去编织新的言语。然后他或许问了些什么,关于她的状况,关于她是否需要离开?M没有明确地回答,好像只是模糊不清地吐出一些音节,算是在回应他的话。她保持着正坐,因此应该并不是生理上体力不支或晕眩,但情况依然不太对劲。请再说一遍,他对她说,然后倾身去听她的声音。
唔。M向他微微抬头,在迷蒙中仅仅是轻声嘟哝,F君,看着我、看着我嘛。
当然。饮酒本身有其风险,作为你的同伴,我有责任……持续关注你的状态。你现在感觉如何?
不对,你来学我。我不是一直在,看你的眼睛吗?所以,拜托,拜托。
……所以,我也应该看着你。是这样吗?我了解了。
这并不难,他照做了。她的歌在刚刚的某一刻已经结束,清吧里重新只有一首无味的情歌,没有意义、没有意义地随时间摆荡。那时F注意到,那个人迎接到他的目光时,比平时更缓慢地眨动眼睛——然后忽然笑了。这是他试图回忆那一晚时,会发觉无法摆脱的一个瞬间。

③B52轰炸机:作者最爱的一种shot!超经典超好喝无需多言!

同学,如果我,讲给你一个秘密……你不介意吧?
M趴到桌沿的一边,去划弄桌上散布的水珠。她已经回过神来,稍稍清醒了一些,开始慢慢啜饮冰水。
我不反对,也将为你保密。他想了想。但鉴于你现在不完全清醒,请你确保它的确适合我听。
怎么能指望一个酒鬼搞得明白这些东西啊。反正,全世界我也只能对你说,你拒绝的话,我一个人守着它,就要很难过了。
……说吧。
我好喜欢,这个晚上。
嗯?……什么?
尤其是,也好喜欢,和你待在一起。
她凝神盯着空空的Tiki杯,轻飘飘地吐出这些话语。
这只是一种感受,如果它让你愉快,你只需多做这样的选择,我不会介意。总之,它看上去并不需要保密,也并不会……使你痛苦。
恐怕我也……那样想你本人。我不知道你对此会怎么看……?
那终究是你自己的感受与决策,所以,并不需要考虑我,我不会有任何异议。
可是我想听。说嘛,也不用很认真,比如,就说,你现在坐在这里,在想什么?随便讲,只要是真的,哪怕是讲你想睡觉,你想回宿舍,下次绝对不来了。
F艰难地理解她已经失却条理的碎碎念,表示现在已经不合适谈话了,他们都并不清醒。晚餐的桌上他问起对方酒后的风险,她保证自己还算酒品好的那一类人,而且深知自己的底线,保证不会有什么眼泪和急诊。但她确实没承诺,不会抛出任何麻烦的言语……这导致他现在坐在这听着她说:
那现在不是更可以随心所欲了吗,就算说喜欢也可以哦?
……等一下。
他选择先喝完最后一杯shot,这样,至少他们想走时能毫无顾忌地走。他有意将它搁置到这会,最上层的伏特加一部分燃尽、一部分挥发,杀伤力已经进入可控范围。火苗早就熄灭了,F不用吸管,一饮而尽。咖啡糖般的浓郁味道、烈酒的灼烧感,鲜明地从嗓子到食道渐次浮现,她爱的竟然就是这种感觉吗?这东西的确有一瞬间点亮他越来越纷乱的头脑。醉后的表态,他不当真,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执着于此,除非,她是相信所谓酒后吐真言的那一类人。但,如果确实如此,那这适用于她自己吗?她毕竟刚刚才讲过——总之,他喝过一点水来冲抵酒精的刺激,意识到不说些什么是不行的。
如果你需要的是表态……我会送你回去,你很安全。你非常不适的话,医院也很近。
回答错误,再来。
我会陪你喝完这些,但请你不要再点。
欸,这桌上不就只剩下水了吗?你好像在没话找话哦。
我只是在尽力回答,如果你有特定的某一个答案想听,就需要提供基本的范围。
有是一定有的——她敲敲桌子,六只已空的shot杯,都失去了顶部摇摇晃晃的火。但是告诉你的话,你就直接照着说了……那算什么?
我不一定那样做。但是假设如此,你同样可以抵达你的目的,而且没有损失,殊途同归。
那怎么一样呢?主动说的与照着答案念的?
F凝起眉来,从她歪着头、并不自在的神态中,看到某些他确信会走向失落与痛苦的东西。无论怎么说,那并不应该……被她承受,所以……
他还没有开口,M却就这么倾身过来,向自己伸出手——
在这样的一瞬间青年怔住了。不过她仅是要挪走圆桌中央处标示桌号的、高高的卡片夹。这东西今天晚上一直挡着我看你,她埋怨似地喃喃着,可是你也不管管。
自己只是迟钝地缓缓摇头。的确如此,没有东西扰动她的面容了。自己的声音艰涩而嘶哑。
……你希望我,“主动”说出你想获得的话语。他尽力从混沌中找到一系列条理,提醒她。那么,你在要求的,看来是我在私人层面上,对你愿望的全然了解与配合。但抱有这种……设想,是危险而不切实际的,请你尽力避免使自己悲伤。
不,不是,我的意思只是说——啊。
她似乎是不知所措,顿了一下,接着就安静下来,开始说着让他忘掉,说着这些都并不重要。
总之今晚,我还是开心的,希望你也是。
她的声音飘忽着,同自己一样干哑。
他注视着这位学姐,轻轻地、无言地点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