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幻纪

【葬潮】春困-03

“也许,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件并不那么好的事情?”
M在一米之外轻声这样讲着,近乎梦呓。
“你是指造成破坏吗?少量摘取没有问题,山上的植物再生很快,不会有人因此责备你。”
“虽然我确实有一点点担心您说我这个……但倒不是的。只是在说,我自己的一桩任性。”
“那么,究竟是什么?……你不便说吗?”
“只是觉得,没必要让您闻知。啊,我提这个做什么呢,一提起来,可很难解释。”
刚刚她只是从教五到了这里,而F在草坪上继续停留的时间也不长。考虑到(贫乏的)体能,她恐怕根本没有实际去做其他事的空间,那么,事情可能发生在她的心内、或是更早之际,在草坪:他最多只能推测到这里。她走时几乎什么都没带,一定还会回来,因而他本不需要离开那里。可是,她的手机不时亮起、显示着消息与来到整点的时间,何况,阳光眩目。
“既然事情过去还并不久,或许还有一些措施可以采取?”
F谨慎地提出,毕竟他完全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,而对方歪头瞥了他一眼。
“喔,焉知我是不是已经在那么做了呢?”她一本正经地反问,“比如说,我把我自己送到了您身边。”
“当然,我相信你会主动去解决问题。虽然,是我找到了你。”
“唔,那得怪这些东西太难搞。那,您接着配合我好了。”
M将一朵他们手边的花夹到自己指间轻轻拨弄。她没解释:他的存在何以是她处理问题的一环……但她不管F渐增的疑虑,也似乎没注意他点头与否,只是盯了它几秒,又放开手、转而讲道:
“要是您愿意的话,就拿上这把东西,看它一会?”
然后她屈起手指敲敲花束边的地面,柏油马路没有像桌面一样发出声来。
“只需要看吗?”
“有要求哦,就像每次我要你看我一样地看它。你干脆把它当成我。发挥下想象力。”
“但它很难与你比拟……?”
他一时难以理解她,仅是听着她的声音扬起又回转:
“怎么个道理?我想想,首先,我比它话唠得多?”
“……那并不是我主要的意思。”
M比刚刚更为畅快地稍稍微笑起来,她喜欢自己的玩笑。

他看起来盯得很认真,花恐怕都要不自在,于是她不计较了。
“这可绝对不是看我的眼神……说说看,您看到了什么?”
“这里有伏生紫堇,兰花草,酢浆草,蕨类的幼叶。”
“那,我又要问,愿意收下吗?用最简短的方式说。”
“我不介意。”
“愿意收很多次吗?”
说是在烦恼,她似乎现在又处于玩乐的心情;说是愉快,又有些想法迅速重新泛起。她既然这样说,他当然会说没问题……她只是喜欢听这个人应允什么事情时的语调,至于应允的内容本身倒不会有什么意外。F还提醒她稍微减慢一些频率,主要是储存空间和保存方式会成问题。
“但也不用担心,您想,”她半开玩笑地安抚他的顾虑,“就算我天天跑上山来摘,也总不可能塞满您的柜子。这东西还能送到几时呢?”
“应该到花季自然结束为止?在你的宿舍维持培养它们的条件会造成众多不便,你不太可能那样做。”
“就是呀。说到这个,您刚刚认出来的,所谓伏生紫堇……”
F将其中一支抽出来给她看,听到对方讲道:
“就是这个,您知道吗,其实也叫‘夏天无’。说的是,立夏以后它就消失了。”
“你指的是地上部分枯萎吗?类似花期过后的石蒜,但整个过程可能更迅速。”
于是他们继而说到彼岸花,说到夏天无,说到接续它、再有半月就要绽放的广玉兰。末了,她强调真的不用担心,她短时间内不送花了,除非意外之喜:
“因为春天都要过了呀。”
——他确实不止一次、不止一年,听过M这样说。她笑叹的声音,于此又飘忽起来:
“所以,如果非要说,今天无法解决的烦恼……”
那也许就是出于这种心吧?
然而她只说到这里,依然不打算告诉他任何实质的内容:一种隐隐幽幽的事情,不该摆在日光下去讲,尽管对方显而易见正想得越来越深。而且,她自己也该早点从中走开才是:今天不是约会日吗?她举起手指,隔空点点这个人的脸颊:
“如果,您答应不再多想,我就答应您高兴起来,好不好?”
好吧,他还是明显迟疑了。
“怎么,很难选择吗?我倒是可以给您再指条路:我们都把这件事忘掉,就不必想它啦。”
然后她抱起膝来,自顾自地轻声笑了。可是,F有他自己的考量:
“不必。就你的问题而言,除了忘记,还有其他方法,更彻底、更有效。”
“那也可以交给我自己呀,说到底您也并不……”
“先听我说:你没有透露的那些信息,有些可以推断,有些无关本质。你不需要强行忽视这个问题,我确信我已经掌握了事情的大部分性质,至少到了可以和你谈论它的程度。”
“嘶,那我非得找个日子拉您去打推理本。”
“这我没有异议。总之,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对此发表意见——”
“……当然了,为什么不可以让您讲呢?”
“我的提议是:用新的记忆,覆盖现在的状态。”
M顿住了,她抬眉看看他,感到好奇代替了烦扰,然后缓慢地点下了头:
“问题是,您打算拿来什么记忆给我呢?”
“很快就能明确。——不要动。”
“有酒喝吗?不会是要吓我一跳?如果是跑步的话我绝对……”
“和那无关,暂且放心。加强锻炼确实对你有益,但不会是今天。”
于是,她看着青年展开手,逐一审视那些她刚摘掉的花朵:兰花草、蒲公英、酢浆草与夏天无。最终他挑出的那一支,色淡、健康而舒展。她隐然意识到会发生什么,果然对方只是微微停顿,便覆手按下其余的那些花、然后探身过来,也知道她将允许……这种事曾发生过的,但她稍微后仰、举手示意先暂停:
“现在合适吗?这朵花可不是坏掉的花……倒不如说是最好的花才是。”
“这是你偏好的装饰,也和接下来的主题相关。对一门课程而言,引起学生的注意当然是很好的开始,你应该听过相关的理论。”
“怎么?您真要给我上课吗,现在呀。”
“名实相符是很重要的,这样,你的称呼在所有层面都将无可置疑。”
“……哎,那好。”
M没再说什么,只是歪过头去,任对方在春装衬衫的领口上摆弄。所有上个冬天的事件,此刻在这里再演。她搞不明白这个人,搞不明白。花呀,烦恼呀,上课呀,即使都是今天在这里一次又一次提起的事情,即使令人愉快,实际上也没有让她想通更多。不过刚刚开始他的视线确实格外多地落在它们身上……所以,可以说那就是,他在在意的事情吗?
“您不打算说说……安排之类的吗?”她不自在地将那一边的发辫捋到肩后。
“我会先解释动机。我注意到,你刚刚遇到了困难。”
“……哪方面呀。您究竟是想……”
“如你所说,难以完全理清。所以,我为你带来了一个解决方法。”

到底、到底是?

他已经使用最好的花装点了她,可是她好像依然不够快乐,只是浮着恒定的微笑表情,看着他脚下或身后的某处。F知道自己见过她这样的样子,见过,见过的:作业没灵感的傍晚,漫长假期前最后的碰面,发觉二十二点后的操场开始变冷的那一天。
——她好像依然有某种,他不能领会的隐忧?
然而在这山上,他唯一可做的事只是向她宣告:
“我要教你,编织一个花环。”

那是上一年、上一春、远去的某夜的情人坡。
“我有一个猜测。如果猜错,请原谅我。”
她说完就径直望向他,可是又久久没有说话。F于是谨慎地开口:
“如果没有贸然行动,大多数猜想都是无罪的。”
“我知道、我知道,谢谢。那,让我想一想怎么对你说。”
M轻轻点头,继而抿起嘴唇,凝神思考。她实在是又停顿了太久……致使他认为还是需要问一问她:
“具体是关于什么的?”
那种沉默,不可避免地,让她显得离自己很遥远,那是绝对无益的。她目光停留的位置,也只是一段平凡的石子路而已。再过十几米,这种路才有可看之处:那里的鹅卵石在筑路时摆成了一些图案。有一个冬日的正午她拉着他,一张张地细看,都是些花鸟鱼虫。那一天,落叶的时节已过,罕见地,天气极为洁净、疏朗,令人想起北方。他们就在两条鱼边坐下,闲闲地谈起天来,到谈无可谈的时刻,她看看地面,忽然伸手做出浮动的样子来扮演鱼。模糊的日影下,其实比起鱼,更像波浪本身,这样一来,鱼应该是他们自己才对。晴天、无人的坡上、风抑或是水流中,两条消磨着无色无味的时光的小鱼啊。他看看M的手,比了一个相同的姿势,但因为手大些、位置又高些,看起来反而像要捕食。他承诺说,自己是为和平而来的,她才停止后撤,调整位置,在海底投影的世界伸手碰了碰自己的掌心……她玩笑说,权当那是某种契约吧。但今天,暮春的晚八点、日落一小时后,那场白日梦当然停了,天地间也不会再那么安静。一天结束后,坡下的人在赶路和喧闹,从这里,石子路的下方,可以遥遥看见小操场上,明亮的掠影闪动无尽,而坡上林中,暗如海底。
“应该是……关于你的。”
她缓慢、犹疑地说。
“我在听,说吧。”
“可是你看起来很沉重?”
“不,我只是在思考,同你一样。”
也同我一起么?
M摇摇头。今晚相当宁静、相当美丽,可是有些话语,依然不知道怎样才好提起。有许多方式,清雅的或是俗套的,浪漫的或是平常的,能供她使用。可是,那些一切人喋喋不休着的言语,为什么要让它发生在我们之中?
她在恍惚中微微抬眼,向那个人身后望去:樱花已经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