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种手工和另一种手工可以有很大的差异,娴熟于编织的人完全可能并不适应操纵草叶。M捏着散乱的一系列花茎,蹙着眉,看着自己恋人的手指灵巧地在光与影、花与叶之间翻动。
“嘶,这样真的顶用吗?”
她不自在地想直接拆掉手中的乱麻,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笨拙。说真的,还不如从未开始呢,她不大忍心让他以为自己教得不好。有的事不是师生双方都认真些就能够左右,她本来不也是抱着拓展知识的心去旁听大物的吗?结果只是梦见F站在桌边给她讲题,还说他没办法把自己送回文科班去。这有哪门子做不到呀。
“先测试一下,这个结构应该很牢固。现在感觉怎样?”
“超级糟糕,先别看……哎。”
“你只要腾出无名指来按住主体就能改善。不过,我指的是你刚刚的烦恼。”
“啊,那都无所谓了,讲点新的东西吧。比如,这手艺是您从哪里学的呢?”
“很早以前。”
F于是对她讲起某一节遥远的自然课。M低头对付着花草,仅是在他的每一句话后轻轻应声。做手工时听些什么故事是很愉快的,何况,讲故事的人不自觉地也会浸染在过去的风中,于是,整件事情就变得非常、非常温柔。
“这也记得呀。您当时就是个手巧的孩子吗?”她在这种风里放松地摇摆。
“我也是初学者,其实有些困难。材料的尺寸偏大,所以不容易控制。”
“大概这个编法和那些花材本来都是给成年人的手准备的呢,您当时那么小。”
“也许是这样,不过,现在无法确认。这里的气候不会有那些品种,在我后来的成长过程中,也不再特意注意环境中花的存在。”
“是您的作风。不过这么说,我以前熟悉的花也都不在这里,风物呀……您看把它放这儿好不好?”
M拿着一串花在花环一半处比划给他看。那是一系列淡粉的低垂花朵,许多朵紧密地开成一列,安排在其他偏离中心的位置,的确不如在这里自然。他点头同意。
“夏天无。这名字呀。”然后她叹息般地、对它呢喃着。
她想着想着,温暖的风游走着,好像什么都静滞了下来,会如此停留很久很久。什么都在呼吸呢,都在微微的困倦中,什么都没有在想、什么都不必去说呢。这是个多好的午后?直到某一刻,身边的青年忽然不再安静,示意她看向自己:
然后,一只紧实严整的花环落到了她的头上。
“谢谢……您的故事里,是春天吗?”
她顿了一下,在激起的心跳声中,轻声问着。
“不,那是九月,夏末。”
夏末啊,有好多好多的歌和文章,都描绘着的季节。生命要走向沉寂了,那当然更称得上是人与人共通的感伤,可春天结束的悲喜,又是另一回事。为此,也许要抿起嘴唇,也许无论如何,都想要那个人知道这份感受:
“我忽然想……等开花的季节过去,我恐怕没有东西可编了呢。那时就只有商店里卖的花,都是包装好的,也用不着我发挥了。”
所以……眼下您与我手中的一切,都只是一时的乐趣,一时的心情。即使如此——
“您依然愿意满足我这样短暂的愿望,这让我很开心、很开心。”
“短暂吗?”
“我恐怕是短暂的。”
“但更重要的是,只要你保持着赠予他人花朵的习惯,这个技能就仍有价值。”
F如此告诉她,他一贯对此从容。当然,他说的话,向来无可置疑……
“……哪里称得上是习惯呀。”
“你还会送出许多许多束花的,这是我的观点。”
“但愿,毕竟,收到的人不需要的话,它也没有其他用处呀?”
M轻松地念叨着,现出微笑。她打量自己的作品,又在空隙中插入一朵花:
“拿出去卖也没有人要哦,两分钱都不值。可是话又说回来,嗳,这些东西——”
她朝着道路对面、日光眩目的方向抬头示意,F跟随她的目光,看到的是整个春天里,开着柔软花朵的金色山坡。不知是说予他还是自言自语,总之,她继续絮絮道:
“那么美丽的一切,两分钱就买得到一大堆。该为它们悲伤呢,还是该说,对爱花的人而言,这是个好时节呢?”
“这并不需要有定论,你尽可以自由地去定义:去决定它的价值,是等同于总量微小的金钱,还是你一季之久的欣悦。都可以取决于你。”
F在思索之后沉静地回答了她,注意到道路边缘的青草微微颤抖着。这里有许多许多生命,皆与他们一同呼吸。M若有所思地对他应声,忽而提出:
“那,我也将这个权利授给您吧?——坐好。”
原来她已经编好了她的花环。她站起来、垂下头,F在迟疑了一瞬之后敛容整理自己的领口。而后他抬眼注视她,发现她编得还不错。而且,她衣领上的花朵安稳地待在那里,随着这个人的呼吸和缓地起落。那么,她一切都很好……不过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?
“等别人给您戴花环,怎么能抬着头呢?”然后他听见M笑说,“快改过来呀,天才。”
……这是怎么回事。但她又利落地制止了他那些根本还未形成的、表示疑问的话语:
“——我想给您什么就给您什么。既然挂不了我的科,我劝您低头。”
春天的加冕。毫不昂贵、即将朽败、只有他们知道其中含义的冠冕。
——告诉我,这值得您拿什么作为交换?
一切?F发现毫无必要地,有那样戏剧般的台词划过他的意志。那一定是来自虚构的情节、非现实的演出,或是梦残存的轨迹,从不可能是他主动去找寻。一切。那些人都是那样说,仅仅为了他们以为沉重过此前此后的全部人生、然而只是转瞬即逝的某一刻,就决定付出心、爱物或眼睛。而那决不是……决不是他会说的话。
——我用今天来交换。
他听到自己的声音、M的声音,一个简短而平稳的,一个轻柔而犹疑的。
“今天?只有一半——呃——二十四分之九点五了。是不是有点缺斤短两呀。”
“不,我在模仿你惯用的表达方式:这是一个象征。”
“你是说,每一个今天吗?”
在微微迟疑的目光中,F领会了她的意思:那也很虚无呀。
“我是指,我此刻确定有能力给予你的那些事物。为了建立一个有效的许诺……我仅有这一程度的言语,能够使用。”
年青人如此阐述,然后发觉自己什么答复都没有收到。有那么一秒,她只是在缄默中展露出某种难言的表情……她现在也许需要自己。
他凝眉想要再去编织什么话语。又或者,现在去触碰她也不是绝对不合宜的事?她毕竟并不那么——
可是下一刻,M已经摆摆头,轻快地牵起了他的衣角:
“回去吧。蓝色茶壶肯定有话对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