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幻纪

【葬潮】春困-05

“用线头来填充吗?我记得你有专门的珍珠棉,更适合用在这里。”
她织这东西又多花了一会工夫。隔了太久再执起针线来,最初数好的针数已经忘掉了,真是有点麻烦的事。不过当然,恐怕不应该向今天要求再多。
“我是想,正好这个东西大小合适,适合处理这些。都是一些失败品,或者藏不起来的断线。”
F轻轻点点头,注视着她拨开章鱼卷曲的触手、又接着絮絮道:
“一春天,从三月开学到现在,攒了好多,我都放在夹层里。你看,无论哪一段线,都这样柔软、这样鲜亮,舍不得为了我自己的缘故,让它们成为废品呀。”
“不过,接受损耗的存在也无妨。这让你的作品完美。”
“如果我为它们另外找个归宿,交托到您手里,就可以不算损耗了。不是更好吗?”
M仔细执着针柄把线头们往织物内部戳实——现在她有一只小小章鱼了。虽说它垂着眼皮,看起来在春风中昏昏欲睡。她托着它交到F手里,这个人余生摆脱不了茶壶的凝视了。
“你可要好好对待它,好吗?”她对他故作担忧。
“当然,请你放心。我现在把它收好。”
“不急,让它在这陪陪我们。那,收工啦。”
她将针线收好,舒展身体,然后就在野餐垫上,安稳地侧躺下来、伸展身体。F将小章鱼放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,接着把花环也置于它的周围,这样,他们都可以看着这些事物,可以欣赏很久很久,也许直到变冷的日落。M伸手捞过他编的那个花环,对着光打量起来,不一会又放下了,只是握着它,没有放开,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接着,在拿过提包的窸窣声里,他似乎听到她在叹息。

“你累了吗?如果有任何问题,请随意提。”
“春困。”M伸手理理头发,轻缓地回复。“唉,这不是很正常吗?我睡眠不足。”
“……那么,睡吧,我会守在这里。”
他打开包,拿出演草纸。在她身边、在这个下午,仍有事情可做。
“又或者陪我休息呢,这作业是什么时候交的?”
“第九周,很快就可以完成。”
“那么,根本不着急。现在我要你行使恋人的义务。”
“具体是哪一部分?”
“我要你为我付出这段时间。”
F放下纸笔,望向了她。作业的确可以搁置,但她此刻说的,又是指什么呢?
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解释,只是对着他,展开了一个难说是落寞还是什么的微笑。
草坪上来了许多人。没有人想错过这个温暖的晴日。在有风的午后,樟树轻轻鸣响,人则比树更加擅长制造噪声,远处年轻人笑闹的声音一直未停。可是在她缠紧自己手指的时刻,这世界脱开了一切常理,忽然很安静、很安静——
“老师,”他听见她悄声这样说,“拜托,这毕竟是您和我最可浪费的一段人生了。”

——那一天,樱花已经几乎落尽。暮春的夜里温暖潮湿,几乎连大衣也不需再穿。在林中野三色堇丛旁的幽暗中,在运动场遥遥模糊的人声里,接下来,她说了些什么呢?
是询问他的日程吗,是请他摘去自己肩上香樟飘零的红叶吗,是说即使入夜依然想要去喝一杯咖啡吗,是对花落一事的笑叹吗,是抱怨明日开始将堕的雨吗,是追怀一个遥远的年份或季节吗,是重提某个冬天的下午感到了他体温的瞬间吗,是要求他也赠予自己花束吗,还是什么都没有说、仅仅是看着他微笑呢?
他了解她、了解她,于是他知道这都可能发生。他在其中本应没有特别的偏好,确实没有,它们发生的概率以及会造成的影响都等同,每个问题他都会予以适当的答复。可即使如此他依然发觉自己正毫无依据地对一些景象抱有更多设想……这有解决方案吗?他想到有一天,他们依然那样在春天的山上铺开野餐垫,两个人、两本书、一叠稿纸,两瓶矿泉水的光芒晃动不止。他停下繁冗的演算,留意到M不知何时也放下了书籍,只是平躺着、闷闷地看天,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。他低头细看她手边的书页,而她只是微微转过脸来,事情很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发生的。那时书上一个恍惚的神父也像自己此刻一样自白着:“这有解决方案吗?”虽然那个人诉说的那些遥远的事物都没有得到M的兴趣,她说自己刚刚只是在沉迷幻想。幻想——幻想。一瞬之间,二十岁的青年忽而决定现在就向她征询那件事:那时以后自己心上常常发生的,伴生灼烧、沉郁,可又同时令人轻快的,那一种心。这明显矛盾,因而他不确定那是一系列统一的表征,还是相反而相搏斗的两件事情在重叠?它此刻正在发生,所以正是向她描述的最好时机,她最近选修哲学,也许可以有所理解?可她好像忘却了他,只轻声抱怨着夏蝉此刻不唱。这个季节当然是听不见虫鸣的,只有泡桐的落花大朵大朵嗒嗒地坠落在四周,而那种不加节制的馥郁香气会打乱人的心神,将这片阴翳构造为某种幻境,致使他们错觉坡下的世界只是一张小小的彩色画片……不可让她迷失其中。M,他于是提醒她,请看向我。
她一定听到了。可是她似乎只是别开目光,轻轻吸气——
然后转过身来,亲吻了他。

再没有更近的接近,
所有的偶然在我们间定型。
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
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,相同。
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,
赐生我们的巨树永青——

“如果等会我醒了以后发现您这纸上多了什么算式,我就去本科生院举报您师生交往过密。”
“其实无需这么做,你已经限制了我的行动。”
“您会那么多事情,我怎么知道您不会左手写字?”
“……我确实会。”
“啊,谢谢您如此坦诚。”
M一本正经地说,伸出另一只手来,覆盖住青年的双眼。这张双人野餐垫她买得很对很对。
“那来躺一会吧,和我一起。”她宣布道,“老话说过的,春天不是读书天。”

-END-

④穆旦《诗八章》
很显然,作者的年上xp已经演进到一个危险的阶段OwO